生涯教育的理论与实践

整理自哈佛中国教育论坛生涯教育圆桌讨论

· 远见理念

前言

在这个充满变革的时代,如何帮助年轻一代寻找到自己的人生坐标与内在动力,是教育工作者共同面对的深刻命题。近日,哈佛中国教育论坛一场以"生涯教育"为主题的圆桌讨论,搭建了一个难得的交流平台。远见教育基金会、一出学社、探月学校和常熟世界联合学院的教育实践者齐聚一堂,展开了一场跨越领域的思想对话。

这些深耕在不同教育场景的实践者,带着各自独特的经验与思考,分享了他们在支持青少年成长过程中的探索与发现。从公益支持到学校教育,从特殊群体关怀到国际课程实践,多元的视角在这里碰撞出新的火花。

本文整理自该论坛的讨论内容,记录了四位嘉宾在各自场域内的实践、思考与共鸣。我们希望这篇跨越不同教育场景的对话实录,能为所有关注生涯教育与青年发展的朋友,提供一份真实的参考与启发。

本期嘉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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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维汉

远见教育基金会创始人,谷歌高级主任工程师及经理,拥有深厚的技术背景与成功的创业经历。2020年疫情期间创立远见教育基金会,专注于通过“社会导师制”支持中国大学生的发展,致力于在提供职业“铠甲”的同时,守护学生内心的理想“火苗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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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竹晞

一出学社联合创始人。她所创建的学社是面向12-20岁青少年的成长中心,尤其关注因各种原因暂停学业的年轻人。她主张打破“先疗愈后学习”的固有认知,认为直面困境本身就是学习的开始,并通过健康的身心关系、兴趣探索和认知复杂性三个核心领域,支持学生重启成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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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克

探月学校成长咨询中心负责人,他毕业于北京理工大学和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通信工程专业,拥有多年青少年发展工作经验,致力于将社会情感学习(SEL)系统化地融入学校教育。他通过构建清晰的素养目标体系、创设多元的支持场景(如课程、导师制)并探索有效的评估方法,推动学生自我认知、社会性及认知能力的全面发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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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婷婷

常熟世界联合学院(UWC)Head of Experiential Learning。她曾长期负责该校课外活动体系,致力于在拥有90多个国家师生的多元社区中,为学生搭建纯粹的探索平台,支持他们将个人热爱转化为有意义的课外项目,从而点燃内心的“火苗”,在试错与实践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感和领导力模式。

Q1 请简要介绍您当前的职业身份,以及为何报名本次论坛。同时,请结合您的工作或项目,谈谈您是如何理解并实践“生涯教育”的。

王维汉:

我是一名全职的工程师经理,同时也利用业余时间运营着一个公益教育基金会——远见教育基金会,到今年已经有五年了。

我之所以非常希望参加今天的论坛,是因为我感到“生涯教育”是一个对年轻人至关重要,但又比较新的领域。我很希望能找到更多同行者,一起交流和学习。

我们基金会主要致力于帮助在国内求学的大学生,其中很多同学来自寒门家庭。我们的支持覆盖从大一直到博士的阶段,核心是“奖学金+社会导师”的模式。具体来说,我们首先会为学生提供奖学金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会根据每位学生的背景和需求,以及我们志愿者导师的专长,进行一对一的匹配。匹配成功后,我们会建立一个至少持续一年、直至学生毕业的长期陪伴关系。导师和学生每月会有视频通话,平时也通过微信等方式保持交流。

我一直对我们的学生说,不要叫我们“老师”,我们希望成为你们的“大朋友”。我们工作的起点,就是建立一种朋友式的信任关系,真诚地去理解他们当下的状态和未来的想法。因为我们坚信,每个学生都是独特的,我们的支持也必须是个性化的。

总的来说,我们的目标是支持学生“两条腿走路”:

第一,是帮他们打造应对世界的“铠甲”。我们发现,许多同学非常缺乏对职业和社会的认知。我们希望能尽早帮助他们建立这方面的意识,提升必要的硬技能和软实力,让未来的道路走得更稳。

第二,是守护他们内心的“火苗”。我们希望通过我们的陪伴,能够保护住他们心中的那份热爱、情怀与责任感,让他们在步入社会后,依然能让这团火苗持续发光发热。

任竹晞:

我创建的机构叫一出学社,它是位于北京的一个面向12到20岁青少年的成长中心。目前我们接触的学生,更多是因为各种原因暂停了学业、离开学校的孩子。在很多人看来,他们可能是“厌学”的。但在我们看来,这些孩子面临的困境——“我是谁”、“我从哪里来”、“我要到哪里去”——其实是每一个人都会面对的。只是因为一时找不到答案,又缺乏一套认知系统来支持他们寻找,所以暂时“卡住”了,从而来到了我们这里。

我们支持他们的方式,首先是打破一个普遍的认知。很多人认为,这样的孩子需要先“疗愈”到所谓正常状态,才能重新开始学习和规划生涯。但我们认为,从他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,学习就已经开始了。因为他“卡住”本身就是因为心中产生了真实的困扰,而如何直面这个困扰,恰恰是生涯发展中最重要的学习——毕竟,真实的职业发展从来不是按部就班的,总会遇到失败和挫折,打破原有的设定,那时我们该怎么办?我们认为,学习应对这个问题,就从此刻开始。

我们的支持主要围绕三个领域展开:第一,是健康的身心和健康的关系。我们发现,处于这个状态的孩子,身心往往不太稳定,在人际关系中也充满挫折,很难构建起支持性的关系网络。第二,是探索兴趣和多元的学习,帮助每个人通过认识自己的特点,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之路。第三,是认识复杂和解决问题。我们希望带他们理解,生活中遇到的问题,包括“我还没找到目标怎么办”这类个人发展问题,都不是非黑即白的,而是充满复杂性的。我们会通过各种方式,在元认知的层面上支持他们,帮助他们获得应对这些复杂问题的“认知图谱”。

朝克:

我现在是探月学校成长咨询中心的负责人。我们把原来的“心理中心”特意改名为“成长咨询中心”,是希望同学们能更愿意、更自然地来到这里寻求支持。

我是2018年加入探月的。在此之前,我在一个国际青年公益组织工作了七年,在澳洲、中国、印度和荷兰都从事全球大学生领导力发展的工作,这个模式和王维汉老师刚才介绍的有些接近。

我之所以在2018年选择加入探月,是源于一个很个人的初衷:我希望帮助更多中国青少年在更早的阶段就能认识自己、发现自己。因为我自己在高中时期就对此深感迷茫,大学虽然学了通信工程,但直到大四毕业时才猛然发现,这并不是我真正想走的路。

幸运的是,那时我接触到了其他资源,通过加入公益组织和自我探索,我找到了方向。因此,我渴望将自己亲历的这段自我探索过程,设计成一套可复制的体系和课程。2018年时,探月“培养内心丰盈的个体、积极行动的公民”的目标深深打动了我,吸引我加入。

从那时到现在,我亲历了探月从一个20人的团队、30名学生,发展到如今170名老师和550名学生的过程。我们始终在探索的,就是学生整体素养的发展。我们把素养分成了三个部分:自我的部分、社会的部分,以及认知能力的发展。

我长期以来在学校里专注尝试的,就是在学生自我维度和社会维度的发展上,进行课程体系的建设。我们的工作方式是:首先,是澄清目标。早期我们可能更多依靠直觉,比如要和学生建立良好关系、要看见并庆祝他们的成长。但随着学校规模扩大,我们开始系统化地梳理,明确我们在社会情感能力和生涯发展上的具体目标,以及这些目标在不同年级意味着什么。

其次,是设立场景。我们构建了整套社会情感类课程,并为每位学生匹配导师和教练,同时提供心理咨询和升学咨询服务。从今年开始,我们更进一步,尝试在每一门常规课程中都融入社会情感学习的元素,目的是在日常教学中就能看见、鼓励并发展学生的这些内在能力。

最后,是探索如何评价。我们最近也在和哈佛的E-Lab合作,希望能将学生的社会情感能力、心理及生涯发展水平进行可视化的衡量。这一点非常重要,当组织变大后,我们需要让所有老师都清楚地了解学生的发展状况,从而基于数据来提炼有效的实践和项目,持续地支持学生成长。

冯婷婷:

我在攻读教育领导力相关的学位,和朝克老师是同学,不过我读的是线下项目,很快就要结束在波士顿的学业了。

在来读书之前,我在常熟世界联合学院(UWC)工作,担任整个课外活动办公室的负责人。常熟UWC和朝克老师所在的探月学校背景比较相似,都是一所比较创新的高中,服务的也都是高中生群体。我们学校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是多元化,校园里有来自9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师生共同生活在一个社区里。

我所在部门的核心工作,就是为这群高中生搭建一个探索自我的平台。我们支持他们探索自我的方式,是鼓励他们去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、喜欢的项目或好奇的问题,并将这些转化为他们自己的课外活动项目。这本身也是UWC所使用的IB文凭课程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,叫做“创造、行动与服务”(Creativity, Activity, Service)。

但与很多功利性的“背景提升”不同,常熟UWC致力于提供一片相对纯粹的土壤,让学生们能够安全地试错。他们可以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,组建社团,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,并尝试将自己的想法真正落地、孵化——无论他们想举办的是一次活动、一项希望长期坚持的公益事业,还是一场校园文化活动。我的部门就是全力支持校园里近600名学生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,帮助他们对接所需资源,让想法照进现实。

在我最初接触这项工作时,更多是提供支持性的服务。但后来,我开始尝试用“素养”的框架来思考,如何通过支持他们的项目,来帮助他们构建自己的领导力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越来越意识到,这正像维汉老师说的,我们是在点燃他们心中的“火苗”,帮助他们在进入大学之前,找到一件自己愿意持续投入、积极付出,并能从中获得深刻意义感的事情。

所以,当我得知这个生涯教育论坛时,我觉得我们学生的一些案例非常值得分享。希望能让大家看到,在高中阶段我们也在进行类似的尝试。这些实践或许还没有形成一个非常系统的理论框架,但它们确实与生涯教育的内核紧密相连。

Q2 远见志愿者的培训和支持工作具体是怎么开展的?

王维汉:

我们对志愿者的筛选和培养有一套完整的体系。

在筛选环节,我们设置了十个面试维度,确保入选的导师不仅具备陪伴年轻人的经验,更在核心素质上——例如善于倾听、拥有开放包容的价值观等——与我们的理念高度契合。

在此基础之上,我们为导师提供了系统性的培训。这套由我们自主开发的培训体系,融合了中西方的实践经验,主要围绕支持学生成长的四个核心层面展开:从建立信任关系的陪伴开始,进而深入理解学生的内心状态与真实处境,在此基础上协助他们设立清晰的个人目标,并最终支持他们围绕目标实现持续的成长。

在实践中,我们通过定期的沟通跟进和持续的评估反馈,确保导师与学生双方的感受与进展得到及时关注。作为一个成立五年的组织,我们始终在不断迭代和优化这套系统,也非常期待能与更多同行交流,共同精进。

Q3 一出学社的学生与其他教育场景中的学生相比,主要差异在于其认知和情绪特点。他们入学时普遍缺乏自信,甚至存在明显的自我贬低倾向。请问,在打破"先疗愈后学习"框架的过程中,你们如何帮助他们重建自信,并支持他们自主构建生命意义?

任竹晞:

我们的学生确实有其独特性。他们的认知呈现两种看似矛盾的状态:一方面,在自我评价上往往比普通学生更固化,比如深陷"唯分数论"的思维;另一方面,他们的情绪感知又异常敏锐,对周遭信息的接收更为多元和复杂。

面对这样的特点,我们的核心工作是引导他们审视并重构自我认知体系。当学生说出"我是个废物"时,我们不会简单否定,而是温和地追问:"你在什么情境下会这样想?你判断'糟糕'的标准是什么?"

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"认知复盘"。通过深入对话,学生往往能发现自己对己对人的双重标准——对自己异常严苛,对他人却宽容得多。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,就迈出了改变的第一步。

同时,我们非常注重构建互助的共同体。在类似"素养答辩"的场合,学生们通过聆听彼此的成长故事,自然而然地形成多元的评价视角。一个自我评价很低的学生,会从同伴那里听到"你曾经帮助过我""你在这方面很厉害"这样的反馈。这种"同辈照镜子"的效应,能让他们看见被自己忽略的闪光点,意识到"原来别人眼中的我,和我自己认为的不一样"。

正是在这样的安全环境中,学生们逐渐明白:他们的困境并不独特,每个人都可能陷入认知偏差;而那些评判自己和他人的标准,本身也是可以讨论和调整的。这种觉察,正是他们走向自我接纳和意义重构的重要起点。

王维汉:

我非常赞同竹晞老师刚才关于学生内心世界多元性的观察。这一点在我们支持的大学生群体中同样显著。

从表面看,他们或许是来自各类高校的"标准"学生,但深入交流后,我们会发现每个人内心都隐藏着丰富而多元的故事,其中许多——包括来自原生家庭的深刻心结——已被压抑多年。我们的首要工作,正是创造一个安全的空间,通过真诚的、朋友式的陪伴,不带任何预设地去理解他们,让这些被隐藏的情绪和认知得以浮现。我们坚信,真正的成长始于深刻的自我认知,唯有先认识自己,才能实现内在的蜕变。

同时,我们也观察到自信的普遍缺失,尤其是在寒门学子中,这是一个尤为明显的趋势。在我们看来,自信心并非锦上添花,而是他们能够做好许多事情、走向广阔未来的重要前提。因此,帮助他们提升自信,是我们工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。

Q4 刚刚几位老师都提到,在学生工作中,评估是很重要的一部分,想请查克老师来介绍一下目前你们使用的评估的理论和框架。

朝克:

我们的评估体系是随着组织发展逐步建立的。早期规模较小时,我们主要依靠教育直觉和共识;随着学校壮大,我们开始系统化构建评估框架,以确保教育实践的有效性。

目前,我们的评估体系首先建立在清晰的素养目标上。我们将学生的生涯发展目标拆解为四个核心维度:身心健康、自我认知与探索、自主学习、社交与领导力。这四个维度被进一步细化为20个具体技能点,并为每个技能点设定了从第一级到第六级的进阶标准。这套“能力进阶图谱”不是单点考核,而是为了清晰描绘学生从小学到高中毕业的完整成长路径。

在推进评估前,我们特别注重澄清评估的目的。它主要服务于三个目标:一是衡量项目有效性,判断哪些教育实践真正有效;二是评估学生能力发展,了解学生在具体技能上的掌握程度;三是推动学校的持续改进,帮助我们作为教育组织不断成长。

为了达成这些目标,我们采用了多元的评价方法,包括学生自评、教师观察和基于项目成果的表现性评价。我们意识到,不同的评估目的需要匹配不同的评估工具。目前我们正在与哈佛大学的E-Lab合作,希望提升评估工具的效度和信度,以更科学地衡量学生的复杂成长。

在众多方法中,我们发现学生素养答辩是极为有效的一种形式。学生在三、五、八、十二年级结束时,需要面对评委陈述自己在各素养目标及思维习惯上的成长,并展示相应的证据。这个过程不仅外显了那些难以量化的内在素养,其本身也是一个深刻的自我意义构建的过程——学生通过讲述自己的故事,完成对成长的确认与内化。同时,这对教师而言也是一种见证与赋能,让我们能真切地看到教育的成果,并获得持续前行的力量。

Q5 刚才我们探讨了各自生涯教育的理念与框架。接下来,能否请各位分享一个不带有个人隐私的学生案例?希望可以通过这个案例,让我们看到:一个学生最初带着怎样的困惑来到您这里,在经历了一两年的支持后,他最终达到了怎样的成长状态。

任竹晞:

我分享一个非常典型的孩子。她最初的状态是陷入强烈的自我否定和社交焦虑。她总觉得自己成绩不好,这可能更多是一种主观感受,并且极度在意他人的眼光,比如“我经常请假,同学会怎么看我?”这种压力最终让她不得不暂停学业,来到一出学社。

来到学社后,我们发现她“自带情境”——她不断被“如何向好友坦白自己休学”这件事所困扰。在传统视角下,这或许是“不值一提的小事”,但却耗尽了她的心力。

转机发生在她主动发起的一次讨论上。她向师生们坦承了自己的恐惧,而这场讨论让她发现:原来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和挣扎。有同学甚至分享自己曾“假装上学”一整年才敢坦白。这让她意识到,自己的困扰并不孤独,其背后是对自我选择的不笃定。

这次交流给了她勇气,她写了一封长信向好友坦诚一切,并获得了朋友的理解与支持。这个积极的回应成为了她人生的一个转折点——她整个人都放松了,并从“别人会怎么看我”的焦虑中释放了出来。

内在的卡点疏通后,她的生命力开始转向外部世界。她主动探索自己热爱的大自然与动物保护,并抓住了一个去新西兰插班学习的机会。尽管担心英语不好、会想家,但她自己准备材料,还创建了“后援群”以便随时求助。她当时说了一句特别有力量的话:“我现在担忧的问题,光靠想是解决不了的。我决定先去,边做边学。”

最终,她在新西兰表现出色,被邀请继续留学,现在已经适应得很好。

这个案例给我们的启示是:第一,所谓“小事”恰恰是教育的契机。孩子所困的“鸡毛蒜皮”,正是他们练习应对更大人生课题的起点。第二,真正的支持在于全人的信任。当我们不把“学习”局限于课本,而是给予他整个人生以支持和信任时,他会主动从我们身上汲取他所需要的“知识力量”。第三,成长始于“不完美”的第一步。他教会我们,重要的不是万事俱备,而是能否允许自己先迈出尝试的那一步,在行动中边走边解决。

朝克:

基于我们刚才关于“正事”与“非正事”的讨论,我想分享一个近期发生的、很有代表性的案例。

我今年负责11年级的学生,在AP考试季,几乎所有学生——无论成绩好坏——都会陷入同一种迷茫:如何平衡外在的学业标准与内心真正想做的事?

上周,我和一位学生聊天时,他也坦诚地表达了这种矛盾:既想追求热爱,又无法放下社会定义的“成功”。这让我意识到,作为老师,我的角色是帮助学生连接这两个世界。

本学期,我在教授积极心理学时做了一个新尝试。往年我会统一设计项目主题,但今年,我决定让班上8位学生将课程理论与个人兴趣相结合,自主设计项目。

一位在课堂上默默无闻的学生,课后主动找到我,向我展示了他剪辑的动漫视频——他在抖音上拥有50多万粉丝。这个在传统教育中可能被视为“不务正业”的爱好,恰恰展现了他出色的叙事能力和视觉创造力。我们共同探讨,决定将他对“青少年爱情观”的兴趣作为切入点,把积极心理学理论、情感议题和他的视频剪辑特长结合起来,形成他的课程项目。这个决定点燃了他的热情——第二天,他就完成了项目脚本。

这个案例清晰地表明:当学生所谓的“不正经事”被老师看见、认可并纳入正式学习框架时,他们的热情和潜力会被真正激活。这正是在保护王维汉老师所说的“火苗”。教育的智慧,或许就在于帮助学生发现:他们热爱的事,本身就是重要的、值得被认真对待的“正事”。

冯婷婷:

顺着朝克老师刚才的分享,我想接着谈谈我们学校的情况。在我们这里,一个学生的热情常常会像火种一样,点燃更多人,最终形成一种温暖而有力的力量。

我们所有的社团活动都由学生自发创立。当然,第一个最重要的出发点是"这是一件你喜欢、能带给你快乐的事"。但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一定会问学生一个问题:"你喜欢的事情,怎么样可以给我们的社区带来一些正向的改变?"所以我们希望学生明白,组建社团不只是因为"我喜欢",更要思考如何让这份喜欢也能给别人带来快乐,或者为他人提供一个学习技能的平台。

让我分享一个特别打动我的案例——观鸟社。这个社团经历了三任社长,完整地见证了一个梦想如何一步步长大。

最初,就是一个特别喜欢观鸟的学生。我们的校园坐落在昆承湖心的小岛上,湿地环境吸引了众多鸟类。他最初只是热爱观鸟,想做一些与鸟类摄影相关的事情——教同学们认识鸟类、学习摄影技巧,甚至想为学校制作一本鸟类图鉴。当时我们就觉得这个想法特别好:不仅仅停留在自己的爱好,还想着为社区做点事情。观鸟社就这样成立了。

但一个社团从设想到落地,远没有那么简单。成立初期,社长经常来办公室找我,困惑地问:"老师,为什么我组织的观鸟活动,报名时有20个人,最后只来了3个?到底出什么问题了?"或者:"我想做图鉴,把任务分配下去了,为什么最后只有一个人完成,全变成我自己干?这种情况下,我该不该和他们吵架?如果吵了,他们以后不来了怎么办?如果不吵,难道永远都是我一个人做所有事吗?"

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,恰恰是最真实的成长。这位社长带着这些思考,带领社团走过了头两年。当他将社团交给下一任社长时,他把自己走过的弯路、踩过的坑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学弟。他会告诉新社长:"我觉得我们社团还需要在这些方面改进......我们还可以做哪些事......"

就是这样,社团一点一点地成长。他们不满足于常规活动,开始思考如何拓展。他们会主动来找我们:"老师,我们还想做些什么,但缺乏资源,您能不能帮我们对接?"

后来,我们联系上了昆山杜克大学李斌老师的实验室,他们正在进行一项全球性的鸟撞研究。我们的学生成为了这个全球数据库的一个数据点——在春秋季,每天早晚七点,沿着校园固定路线巡查,收集鸟撞数据。这个发现让我们整个社区都感到震惊——原来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对迁徙的鸟类有如此大的影响,而我们平时却很少注意到。

再后来,他们又向前迈进了一步:"我们喜欢的事情,难道只能影响我们学校的学生吗?能不能影响到更多人呢?"于是他们开始与其他社团合作,那些社团正好在为新市民子弟小学服务。他们主动提议:"你们去上课时,能不能给我们一次机会?我们想去给小朋友们普及鸟类知识,或者把鸟类和他们正在上的艺术课结合起来。"

七年过去了,我看着这个社团从一位社长小小的摄影爱好,成长为一群学生共同投入的事业,从校园走向了更广阔的社区,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影响力。

最让我感动的是,当这些学生毕业时,他们可以讲述一个真实而动人的故事——不仅仅是"为了申请某所大学某个专业而做的活动",而是一个关于热爱、坚持、挑战和成长的故事,一个关于如何将个人的小火苗变成照亮更多人光芒的故事。

这样的过程创造了非常正向的校园文化。现在,学生们在创建社团和项目时,想得更多的是:如何把我们喜欢的事情做得更好?如何吸引更多人参与?如何真正发挥影响力?这种从个人到社群、从兴趣到责任的成长,在学校里形成了良性的循环。

这也让我不断思考:生涯教育的真谛,或许就是支持每个孩子完成从"我"到"我们"的跨越,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。

王维汉:

听完各位老师的分享,我深感我们虽然路径不同,但教育的本质是相通的。正如刚才谈到的多元化,我们的学生案例也各不相同,很难用一个故事代表全部,但大致可以归纳为几类常见的成长轨迹:有的学生在自信心上获得显著提升;有的在身心状态和生活习惯上做出积极调整;有的学会了在学业压力下保持内心平衡;还有的改善了人际关系,学会处理亲密关系中的各种问题。

在职业规划这个"铠甲"层面,我们帮助学生尽早确立方向并走向成功——这里的"成功"标准本身就是多元的。我想分享一个早期学生的故事:

这位来自山区的学生,是村里走出的第一位大学生。我们之所以选择她,是因为看到她心中燃烧着强烈的"火苗"——她渴望毕业后回到家乡,帮助更多像她一样的女孩走出大山。这份情怀让我们深受感动。

然而,在职业规划的"理性"层面,她当时还比较欠缺。大二时,我们问她是否开始准备教师资格考试,她竟一无所知。当我们疑惑她既然想当老师为何不做准备时,她给出的理由是觉得军人很帅,所以想去当兵。这种感性的思维方式在学生中并不少见。

她的导师花了大量时间试图帮她理清思路,建立长远规划的能力,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进展甚微。导师一度感到力不从心,甚至有些灰心。我们安慰导师:教育需要耐心,最终还是要靠学生自己领悟。我们不能代替他们做决定,而是要像朋友一样陪伴,潜移默化地引导。

转机发生在半年后。第一次教师资格考试失利成为了她人生的转折点。在失败的反思和我们长期奠定的思想基础共同作用下,她"开窍"了。从那一刻起,她开始主动制定详细计划,与导师一起规划备考安排,最终顺利通过考试,成为一名中学教师。后来她还继续攻读研究生,进一步提升自己。如今,她对人生和职业的规划能力已经和刚进入远见时相比有了质的飞跃。

这个案例还有一个美好的"副产品":这位学生的导师在这个过程中也获得了深刻的成长。通过陪伴这位学生,她不仅积累了带教经验,更对理性与感性的平衡、人生规划等课题进行了深入反思。这种"亦师亦友"的关系让导师和学生共同成长。

如今,这位学生正在将曾经接收到的关怀传递给更多学生。这正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——让每个被点燃的"火苗"继续照亮更多人,让教育的温暖一直传递下去。

Q6 在构建学生支持系统的过程中,家庭是一个重要环节。请问各位在实践中,是如何与家长沟通,使其理解并支持学生进行自我探索与生涯规划的?或者,有没有一些有效的方法或工具,可以帮助家庭更好地参与到这个支持体系中来?

朝克:

关于家校合作这个议题,我想结合自己的实践分享三点体会。首先,我们必须重新定位家长的角色——他们不是教育的旁观者,而是重要的资源伙伴。每个家长都见证了孩子独特的成长轨迹,掌握着老师无法通过观察获得的宝贵信息。我现在每接触一个新班级,都会优先安排与家长的深度对话,主动了解孩子的性格特质和潜在优势。这些来自家庭的"情报",往往能帮助我在日常教学中更准确地识别学生的闪光点,从而提供更精准的支持。

其次,家校信任需要长期经营。我最认同王老师说的"做朋友不一定要解决问题"的理念。通过非正式聊天、校园活动参与等"无目的社交",我们能与家长建立真实的情感连接。最理想的状态是,在问题出现之前,信任的根基已经牢固。这样当真正面临教育挑战时,我们积累的"信任资本"就能成为共渡难关的坚实基础。

更让我感动的是,当我们与家长建立起真诚的伙伴关系后,很多家长都愿意开放自己的资源网络来支持更多孩子的成长。我们正在尝试系统性地梳理家长群体的职业专长和社会资源。比如曾经有个热爱音乐的学生,通过一位在音乐行业工作的家长,获得了参观顶级录音棚、与专业混音师深入交流的机会。那次经历完全点燃了这个孩子对音乐的热情,也让他的学习状态发生了积极转变。

这些实践让我深刻体会到:当学校与家庭真正成为教育共同体,当家长们愿意用自身的资源和智慧滋养更多的孩子时,教育就会展现出最温暖、最有力量的模样。

任竹晞:

我完全理解朝克所说的。其实最初我也非常害怕与家长沟通,每次交流都像经历一场"创伤"。但后来我意识到,虽然我们都知道"每个人都是资源",但如何让这些资源有效协作,是需要刻意练习的。

我的第一个练习,就是创造非目的性的社交机会。这背后的核心是:把彼此当作完整的"人"来看待,而不是将家长视为解决问题的工具。就像我们对待学生一样,只有先看见对方作为一个立体的人,才可能建立起真正的协作关系。

第二个重要练习,是与家长共同制定沟通预案。最被动的局面莫过于问题爆发后,家长带着积怨前来问责。因此我们会在事前就坦诚沟通:当孩子出现什么状况时,你可能会焦虑?这时你希望我们怎么做?哪些做法有助于解决问题,哪些可能会破坏关系?我们甚至会探讨如何谈论学费等敏感话题。

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共同学习。当家长学会了用这种方式处理冲突时,他们与孩子的关系也会改善,我们与学生的互动也会更顺畅。这就是"在做中学"——很多理念大家都懂,但只有当所有参与者真正用同一套方法化解分歧时,它的价值才能最大化。

本质上,我们是把与学生相处的原则延伸到了家长层面。这不仅帮助家长理解教育是如何发生的,更重要的是,我们由此建立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信任同盟。

冯婷婷:

作为一所寄宿制学校,我们确实面临家校联结相对薄弱的情况。家长们常开玩笑说,孩子来到常熟UWC后就像"失联"了——学业和生活充实到几乎顾不上联系家人,而学校与家庭的互动也多局限于定期的学业报告,除非发生重大情况,否则深入交流确实不多。

这让我意识到,我们完全可以借鉴两位老师的方法,更充分地发掘家长作为教育资源的潜力,将他们的智慧与资源引入校园,构建更紧密的教育共同体。

关于提到的家长可能担心社团活动影响学业的顾虑,我们确实遇到过类似情况。我们的应对方式基于两点:首先,择校共识是重要基础。家长选择UWC,通常意味着他们认同我们全人教育的理念,这为后续沟通奠定了良好基础。

另外,当学业确实受到明显影响时,我们会启动多部门协作机制——学术办公室、活动办公室和学生生活办公室会共同介入,与家长、学生一起坐下来,不是简单地否定学生的兴趣,而是共同探寻学业下滑的深层原因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努力将学生的社团爱好转化为促进学业的正向因素。我们会和学生一起制定平衡方案,鼓励他在学业恢复过程中,将社团活动作为完成学习任务的动力。我们的目标不是二选一,而是帮助学生学会统筹兼顾,在确保学业的基础上,持续追求自己的热爱。

这套方法的核心在于,我们始终相信学生的兴趣是宝贵的资源,关键是如何引导他们学会平衡与整合。

Q7 刚才讨论的学业与兴趣的平衡问题,在大学生职业规划中同样常见。王老师,在您辅导大学生的过程中,是否也常遇到学生因缺乏对自我和外部世界的认知,而不相信自己能将热爱发展为职业的情况?

王维汉:

这种情况非常普遍。许多学生无论是对自己的专业、业余爱好,还是未来的职业方向都缺乏清晰的认知。他们可能直到大三大四,对所学专业仍存在误解,也鲜少主动通过实习或社会实践去了解真实世界。

这正是我们工作的核心切入点:帮助学生将停留在脑海中的模糊想法,转化为真实的行动与体验。我们鼓励他们"走出去",走出宿舍和校园,积极参与社团活动,争取实习机会,甚至通过旅行去拓宽视野。我们坚信,"实践出真知"。

比如,常有学生在毕业季盲目跟风考研,问其原因,仅仅是"听说工作难找"。他们既未考察就业市场,也未探索过自身兴趣。对此,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推动他们迈出探索的第一步,在行动中体验不同领域,之后再共同反思这些经历是否真正适合自己。

当学生表示"从没组织过学生活动"时,我们会鼓励他亲自尝试。过程中遇到的具体问题,则成为我们提供针对性支持的契机。如果需要,我们还会对接更专业的导师。正是在解决这些真实挑战的过程中,学生获得了最扎实的成长,视野与能力也得以拓展。

结语

这场跨越不同教育场域的对话让我们深刻认识到:优质的生涯教育,本质上是在帮助每个年轻人书写属于自己的生命故事。

无论是通过导师制点亮学生内心的"火苗",还是构建系统的素养发展体系;无论是支持困境中的青少年重拾自信,还是引导学生将个人兴趣转化为社会价值——这些各具特色的实践路径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:让每个年轻生命都能绽放独特的光彩。

在结束这篇讨论的整理时,我想特别感谢哈佛中国教育论坛的邀请,也非常感谢耐心阅读到这里的读者朋友。在这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时代,我们更需要这样开放而真诚的对话。感谢所有参与这场交流的教育实践者,愿这些来自一线的智慧能够激发更多教育创新的火花,共同构筑一个更加包容、更有温度的教育生态,助力每一位年轻人勇敢追寻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。

文字整理、编辑、排版:Nicole Huang